如果说，全中国的潮人一半都在上海的安福路，那么全中国最时尚的小狗，也许一半都在西岸滨江。
它们被主人打扮得干净又神气，顶着毛茸茸的温热小脑袋，成为边界和警惕之外，更富有人情味的亮丽风景线。在这里，你不需要认识任何人，也不需要认识任何一只狗，只要微笑着蹲下，小狗和主人都会对你回报以十倍的善意。
作者 | 林小云
编辑 | 安菲尔德
题图 | 《今天也很可爱的狗》
作为中国最前卫的大都市，互联网上始终流传着关于上海，以及上海人生活方式的都市传说，版本不断迭代。
从“沪币体系”，到“在东方明珠下喝蜜雪冰城会被击毙”，再到“不盛装打扮去安福路会被当成保安”，这些玩梗背后的社交媒体话语，折射了上海在中国人心中的气质：时尚，冷峻，一切精美的景观都会被明码标价。
但最近，上海年轻人中更流行的是——不花一分钱，在周末的晴天里，到西岸滨江去当“野人”。
Sophie在西岸滨江拍下的夕阳。（图/受访者供图）
“野人”，是没有养宠物的年轻人的自嘲，对应没有被人收养的野猫野狗。当流浪动物被救助，许多人都会欣慰地感慨，“你再也不是没有家的野狗了”，而决定给它们一个家的主人，也从此有了小动物的陪伴，“再也不是没有狗的野人了”。
至于那些“野人”们，去西岸滨江“蹭狗”成了他们最好的选择。
在这座连大爷大妈都会戴上墨镜散步的城市里，边界、设防和警惕似乎不需要被刻意扮演。唯有一颗颗毛茸茸的温热小脑袋，是穿梭在这种秩序之间的例外。
唯有一颗颗毛茸茸的温热小脑袋，是穿梭在这种秩序之间的例外。（图/《在你灿烂的季节》）
在这里，你不需要认识任何人，也不需要认识任何一只狗，只要微笑着蹲下，小狗和主人都会对你回报以十倍的善意。
但前提是，你得主动。
“人在西岸，在线等摸狗话术”
Sophie在下午一点多就到达了西岸滨江，但对她而言，这个周日的下午是从发出那篇帖子才真正开始的。
在到达西岸之前，Sophie和朋友都没想过，摸狗是一件多么难的事。在她脑内的预演里，看到喜欢的小狗，冲上去礼貌询问主人，然后开始和狗玩，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卡顿。
直到她路过一只又一只小狗，却只能和它们僵硬地面面相觑。预设的开场白如鲠在喉，Sophie寄希望于热切地注视狗狗，来赢得它们主动靠近的契机。又或者被主人发现，主动邀请她去和小狗玩。然而，快一个小时过去，“极致i人”Sophie没有和任何一只狗产生心电感应。
主动热情地钻进你怀里的狗狗，可遇不可求。（图/林小云 摄）
灵缇犬Milo的主人西兰花在西岸见过不少Sophie这样的人，“可以看出来，他们很喜欢小狗，但是又不敢开口问”。
刚开始养狗时，西兰花会主动邀请这些内向的小狗爱好者来和狗狗玩，但某一次他发出邀请时，对方却连连退却，似乎只是单纯的好奇。“可能是我会错意了，可能吓到别人了，有点尴尬。”
一个庞大的现代都市里，两个陌生人之间的无声沟通，依赖的是一种脆弱的默契。这种默契就像微茫的火花，一旦断裂一次，就很难再次燃起。后来，西兰花在邀请别人和Milo玩时，谨慎了很多。
无奈之下，Sophie在社交媒体上求助：“人在西岸，不敢问能不能摸小狗，求话术。”Sophie把这次尝试形容为人类的社会化训练，恳切地询问有没有主人愿意把小狗借给她摸摸。
Sophie的帖子。（图/社交媒体）
意想不到的是，Sophie的求助帖反响格外热烈。
很多狗狗主人分享自己家毛孩子的照片，并给出秘籍：“说一句好可爱啊，我们家（的狗狗）随便摸。”还有人说，自己家的小狗非常热情，只要别人多看它两眼，自己就会贴上去了。更加热情的主人则直接留言给出自己和狗狗在西岸的坐标，跟她说“来找我”。
没有狗的“野人”们也在积极地贡献自己的“蹭狗”经验。
网友@我没有名字 告诉Sophie：“先蹲下（主动的小狗已经自己过来了），然后说‘好可爱啊嘤嘤嘤’（声音要夹），然后抬头问‘它叫什么名字呀？可以摸吗？’，然后开始以更夹的声音喊它名字。”
甚至还有邪修建议。（图/社交媒体）
更外向一点的人，会选择一种颇有争议的上古模式：“嘬嘬嘬”，就是对着自己感兴趣的狗狗发出逗弄的声音。Sophie对这种模式持保留意见，因为“觉得这跟在街头对女生随机吹口哨的行为没什么不同”。
她的评论区里，也有不少狗主人对这个既尊重小狗和又尊重狗主人的意见表示真诚的感谢。有些狗狗比较热情，听觉也比人类灵敏，听到这种声音时，主人还没反应过来，它就会向声音的源头热情地跑去，主人只能狼狈地拉住牵引绳。
面对蜂拥而至的友好和温暖，Sophie紧张的神经松弛下来。在江边散步、晒太阳，甚至和芦苇丛边观鸟的大叔聊天，向内蜷缩的心短暂地舒展开来，那是她从没有过的体验。
在西岸滨江芦苇丛中的小鸟。（图/IC Photo）
西岸，是狗狗的巴黎时装周
如果说，全中国的潮人一半都在上海的安福路，那么全中国最时尚的小狗，也许一半都在西岸滨江。到这里来的小狗，都会被主人打扮得干净又神气。而且，这里的小狗几乎都有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
穿鞋子是入门级的实用装扮，无论是娇小的摇粒绒小泰迪，还是魁梧的古牧（英国古代牧羊犬），都穿着小小的鞋子。蓬松的毛发被鞋子拢进去一部分，在地面被收束成四个小点点，被主人牵着“哒哒哒”地行进，有一种奇妙的萌感。
穿着小鞋子的大狗狗。（图/林小云 摄）
一位比熊犬的主人告诉我，大多数时候，让小狗的脚自然接触地面是更好的。因为前两天刚下过雨，有些地方的草地还会稍显泥泞，所以才给小狗穿上鞋子。
除此之外，夏天极端高温叠加城市热岛效应时，城市路面温度甚至会达到40℃，小狗根本不敢下脚走路，穿上鞋子才能顺利出门遛狗。
胸背带也是一件展现狗狗时尚度的单品。比起传统的牵引绳，将胸背带的大块布料，覆盖在小狗的前腿后方至胸前，能够分散牵引在脖颈处的压力，让狗狗更加舒适。
一只躺在长椅上酣睡的萨摩耶犬，引来了路人姨姨们的围观，身穿玫红色西装马甲款胸背带，毛茸茸的，一起一伏，似乎周围的纷扰都与它无关了。
酣睡的小狗也要精致。（图/林小云 摄）
进阶的装扮，是各式各样的时尚衣服。阿富汗猎犬的头部毛发长而柔顺，在滨江步道的风里被吹拂起来，搭配着红色条纹海魂衫，像是刚从度假邮轮上下来的优雅小姐。
日本血统的柴犬被主人搭配了一身藏蓝色，老实憨厚的面相看起来像是打了一天工的寿司师傅。
时尚狗狗要讲究场景搭配。（图/林小云 摄）
小型犬需要的运动量较小，活动范围也相对狭窄，通常会被打扮得更加精致。约克夏犬脸上的长毛被梳成小辫子，夹上闪亮的发夹，坐在婴儿小推车里，好奇地张望世界。
身材修长的意大利小灵缇犬是最常出现在时尚杂志和秀场的“真·超模小狗”，衣服也是最多的。这种故乡在地中海的小狗，天生皮肤细腻柔软，吹弹可破，四肢也很纤细，因此也很容易受伤，多数时候衣服对它们起到一层保护作用。
冬天，Milo穿上了老钱风高领毛衣。（受访者供图）
西兰花给小狗Milo买了很多套衣服换着穿，为了适应不同的环境和季节，还会在小狗的社交账号@Milo要买楼 上分享穿搭，而他知道的狗友给自家的小灵缇更是准备了百八十件衣服。
一个放之四海皆准的时尚法则是，时尚的完成度靠配饰。西岸的狗狗主人们深谙这个穿搭技巧，effortlesschic（不费力的时髦）全靠围脖。不管是西高地白梗、柯基，还是土狗、串串狗，只要戴上了一条有设计感的短围脖，整只狗的气质就截然不同。
条纹围脖上还有一颗精美的爱心刺绣。（图/林小云 摄）
不过，无论怎么穿搭，最吸睛的当数技术流小狗。柯基犬早安是西岸滨江最炙手可热的男明星，它不需要任何穿搭，只要蹬上那块属于它的滑板，赞叹的人群就会自动朝它聚集。遇到人多的时候，早安还会“嘴动鸣笛”，示意前方会车人群避让。
徐汇男明星的滑板秀。（图/社交媒体）
“这和孩子考上清华有啥区别？”
面对路人对“学霸孩子”的赞叹，早安妈妈似乎早已习惯，淡然微笑，看着早安向远处滑去。
幸好世界上还有小动物
除了小狗，西岸也是其它小动物的乐园。
江边滩涂的芦苇丛里，不时飞过一两只野生夜鹭。滨江步道上，遛狗的人和遛猫遛鸟的人擦肩而过，小狗和小猫互相碰碰对方，又朝原本的方向踱去。
大多数时候，Sophie只是远远地看着这些小动物一起玩耍，不会上前打扰。
一只高至膝盖的巨型贵宾犬遇到了它非常喜欢的陌生小猫，想要把小猫舔一遍。、主人说，它非常喜欢小猫，但表达喜欢的方式是把它含在嘴里，所以她一直在劝阻小狗“不要把猫放嘴里！”小猫似乎也能感受到它的善意，只是静静地趴在地上。
Sophie低头走路，发现一串小狗的梅花脚印。（图/受访者供图）
这种平静单纯的瞬间，润物细无声。
Sophie是社交媒体内容的编辑。与社交媒体上的巨量信息打交道，在流量中浮沉，是一件非常消耗心力的事。有时候，一睁眼就看见后台充斥着恶评，Sophie一边为自己生产的内容感到悲伤，一边又逐渐接受了“黑红也是红”。
更重要的是，在工作中，生产者的感受会被要求排在考核指标之后。“比起别人骂我，我更怕没人理我。”
尽管自嘲接受了“黑红也是红”，但Sophie还是会下意识说：“所以我觉得这个世界蛮可怕的。”在海量的负面信息中，没有一个面色如常的人能真正做到内心岿然不动，人们只是将自己武装得更加严实，以对抗那些丛生的恶意。
西岸是一个小小的透气窗，小动物从人们身边飞奔而过，把一阵清新的风带进凝滞的生活里。
“在其他地方，如果有陌生人和你搭话，你一定会很警惕。但是你知道在这里，大家都只是因为喜欢这些小动物，才和你说话，聊天，共享一段时间，然后回到自己的生活里。没有人图对方什么，毛茸茸治愈全世界。”Sophie说。
小狗不认识你，但小狗愿意到你怀里。（图/林小云 摄）
在Sophie的评论区里，有一个网友发图寻找自己2024年春天时在西岸遇到的三只萨摩耶犬。彼时，这位网友忙于毕业季和论文，萨摩耶的主人热情地让她和狗狗们玩耍，还给她小零食让她喂狗狗。“你们治愈了我忙于论文的毕业季，如果你能看到，我真的非常感谢。”
幸运的是，萨摩耶的主人真的在评论区出现了，那些小狗也依然健康地成长着。主人在上海经营一家宠物店，养了七只小狗，曾经有无数路人从她面前经过，被狗狗热情相待。
主人也许已经忘记了，但这份治愈却永远在一个陌生人的心里驻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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